关于读书的最早记忆,多是爷爷的样子。那个留着山羊胡子、精瘦寡言的老人,常常靠着炕角的一摞被褥,手握黄卷,像座雕像。有时他也写毛笔字,一笔一划,墨迹在宣纸上晕染开来,像一幅线条明朗的画。
父亲读书则多在饭桌上。他在外工作,回家的日子少,每次回来就带着书。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《毛泽东选集》《艳阳天》《金光大道》,还有当时的俄语课本和苏联小说,杂七杂八,一律盖有单位公章。他坐在炕桌边,夹一口菜,低头看一眼书,扒拉一口饭,我们没人敢讲话,屋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。他出去忙活时,我们就凑在一起小小心翼翼地偷看书,还派小妹放风。
家里的藏书是可以乱看乱拿的。一本《红楼梦》里,夹了各种鞋样、窗花样;还有本《康熙字典》,被姐妹们拽出来乱翻后搁在一边。家里的两个红木箱子,经常锁着,可里面的一摞摞书,被我以各种手段偷出来读。书中的很多字我都不认识,就连猜带蒙。记得一本发黄杂志里有篇文章叫《马兰花》,“马兰花,马兰花,风吹雨打都不怕,勤劳的人儿在说话,请你现在就开花”,我至今还记得文中的这首歌谣。当读到黑心狼将小兰推入湖中并夺走马兰花时,我放声大哭;讲给妹妹们听时,大家哭作一团。那时我六七岁,正踩着凳子学做黄米饭,一滴滴眼泪掉到锅里,随着饭勺的搅动一圈一圈荡开,吃饭时总觉得有咸涩的味道。
爱上看书后,世界仿佛洞开了一个天地,我常常会抱着书“失踪”,母亲至今说我只要抱起书,任谁喊也听不见。有次,我躲在门口的草垛里看书,结果看着看着睡了过去,害得大人们找了半夜,母亲都急哭了。找到后,被打了几笤帚疙瘩,不准吃饭也不准睡觉,罚站在墙角,委屈地直掉眼泪,但毛病照样不改。
因为父亲是会计,家里有很多红绿皮的明细账本。高中时,我就用绿皮的写诗歌,红皮的写小说,不敢拿回家,只能放在学校的桌肚里。下晚自习回家后,被住校的同学偷看,我每写完一章,第二天就有同学复述情节。在那个年代,同学们都爱写东西,还交笔友。我们写出一封封信,收到一封封信;搜罗各种小报小刊,传递着看。
天道酬勤,17岁那年,我考进宁夏师范学院中文系,父母为此高兴得不得了。在中文系的学习和生活,对我的影响远非语言所能表达。也是从那时开始,我接触了大量的外国文学,读得津津有味。
毕业后,同学们几乎都被分到乡下教书,我也一样。20岁的人,从学校里走出又回到学校中来,生活似乎没有多大变化。那些日子里,书籍陪伴我度过一个个孤寂的夜晚,一个个心酸的日子,我心里充满了感激。
两年后,我从乡下进城,在一所职高任教。新学校,新气象,新的工作环境,我学到了很多东西,在教书育人中获得很多成就感。后来,女儿上了高中,丈夫去乡下任职,我开始读书写东西,重回文字之旅,找到自我。尽管此时,花都结了果,我也人到中年。
如今,读书写作已成为我的一种生活常态。因为书,我的生活跃上了一个个台阶,并蹚出一条精神提升之路。所以,我是多么感谢那一本本薄厚不同的书,各种内容风格的书,我甚至想让自己变成一本书,一本薄薄的、但能带来启迪的书。
记得上高二时,父亲问我将来的职业想法,我脱口而出“图书管理员”。如果现在有人问我的理想,我想,做一名图书管理员的梦依旧还在。无论什么时候,能沉下心来,不厌其烦,把琳琅文字尽收眼底,真是受用无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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